领军企业是县镇村经济的顶梁柱、产业链的组织者、共同富裕的动力源。培育壮大领军企业,是县域经济从“汗水型增长”走向“冠军型增长”的关键一跃。天和经济研究所推出“县镇村领军企业系列研究”,逐一解剖领军企业密度最高、培育机制最成熟的标杆县(市),提炼可复制、可推广的培育经验,为全国县镇村领军企业培育工作提供决策参考。本篇为系列首篇,聚焦全国县域领军企业第一高地——浙江省慈溪市。

县镇村领军企业系列研究
慈溪市领军企业研究报告
——“雁阵领航、四力共振、三级跃迁”:一座县级市的领军企业生态解码
摘要
慈溪市是我国县域领军企业最为密集的地区之一。截至2025年底,全市累计培育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和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83家,居宁波市第2位;规上工业总产值突破5400亿元,居浙江省县(市)第一,荣获首批“浙江制造天工鼎”金鼎。通过在界定县镇村领军企业概念的基础上,提出慈溪领军企业“头雁—强雁—群雁”的雁阵梯队结构,构建解释其生成机理的“四力共振”分析框架(原生力、共生力、制度力、创新力)与“三级跃迁”成长路径,剖析典型企业案例与现实制约,并就慈溪打造领军企业培育高地升级版、全国县(市)复制推广“慈溪经验”提出对策建议。
一、概念界定:什么是县镇村领军企业
(一)领军企业的内涵
县镇村领军企业,是指扎根县域、镇域、村域,在特定产业或细分市场居于领先地位,对区域产业链、创新链、就业链具有显著组织力和带动力的企业。领军企业不以规模论英雄,而以“三个领先”为核心标尺:细分市场地位领先、关键核心技术领先、产业生态带动力领先。据此,县镇村领军企业既包括综合型链主龙头企业,也包括“小而强”的单项冠军和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——前者以生态组织力领军,后者以技术专精度领军。
(二)领军企业的理论参照:从西蒙命题到中国谱系
领军企业培育的国际理论参照,是德国管理学家赫尔曼·西蒙于1990年提出的“隐形冠军”(Hidden Champions)命题。西蒙的研究源于一个经典追问:联邦德国经济总量仅为美国的四分之一,出口额却雄踞世界第一,贡献最大的并非大型跨国公司,而是在各自细分领域默默耕耘并成为全球行业领袖的中小企业。这一命题对以中小企业为主体、以块状经济为特征的中国县域经济,具有天然的解释力。在我国政策实践中,这一理念已转化为梯度分明的认定培育体系:工信部认定的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,要求年营业收入4亿元以上、单项产品全球市场占有率位居前列,代表细分领域国际最高水平;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聚焦创新能力强、市场占有率高、掌握关键核心技术的中小企业;浙江省经信厅认定的“隐形冠军”企业,入围条件为年营业收入5000万元至20亿元、专注细分市场、行业市场占有率高,构成承上启下的培育中坚。

(三)研究口径
通过广义口径,将慈溪市域内的链主型龙头企业、国家制造业单项冠军、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及省隐形冠军企业统称为“领军企业群体”,重点考察其梯队结构、生成机理与培育路径,为县镇村领军企业培育提供样本分析。
二、发展现状:“雁阵”梯队与全国县域第一高地
(一)梯队结构:头雁领航、强雁攻坚、群雁齐飞
慈溪领军企业群体呈现出结构完整、层次清晰的“雁阵”形态。
头雁是链主型龙头企业,以公牛集团为代表的综合型行业龙头,承担产业生态组织者角色,向上下游开放供应链、共享研发检测与数字化能力;
强雁是国家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,以天生密封件、慈星股份为代表,在极窄赛道上实现全球领先,承担关键核心技术攻坚使命;
群雁是数量最庞大的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和省隐形冠军企业,以迦南智能、德业储能及江宸、锦辉、一彬等新能源汽车零部件企业为代表,构成补链强链的生力军。
三个梯队之间存在清晰的进阶通道,群雁可跃升为强雁,强雁可成长为头雁,雁阵整体保持动态更新、生生不息。

(二)总量规模:83家国家级冠军矗立县域之巅
截至2025年底,慈溪市累计培育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和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83家,居宁波市第2位,其中2025年当年新增7家。慈溪所在的宁波市,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累计入选数量连续多年保持全国城市第一,是名副其实的“单项冠军之城”,而慈溪正是这座冠军之城最重要的县域支点。
(三)产业分布:从小家电王国到多元领军矩阵
慈溪领军企业的产业分布,呈现“传统块状经济筑底、战略性新兴产业跃升”的双层结构。
第一层是以智能家电为代表的传统优势产业。慈溪与青岛、顺德并称中国三大家电生产基地,生产了全球约60%的小家电;2025年,现代家居与智能家电产业集群核心区实现营收1083.8亿元,成功突破千亿大关,形成了由超过2000家整机企业、近万家配套企业构成的完整产业链。以公牛、卓力、韩电、月立、先锋等企业为龙头的智能家电产业链,孕育了一大批细分品类的全国冠军。
第二层是快速崛起的新赛道领军力量。近年入选国家级“小巨人”的慈溪企业中,既有江宸、锦辉、一彬等新能源汽车核心零部件企业的集群式崛起,也有恒立、东旭成、博莱特光电等新材料及核心部件领军企业,还有赛诺微、汉科等医疗器械企业的快速突破,以及数字安全领域的齐安、航空航天配套领域的索特重工等,领军版图正从家电单极走向多元矩阵。
(四)经济底盘:领军企业与工业强市互为因果
领军企业群体的繁茂,植根于慈溪雄厚的工业底盘。
2025年,慈溪规上工业总产值突破5400亿元,居全省县(市)第一,荣获首批“浙江制造天工鼎”金鼎;高新技术产业、战略性新兴产业、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规上工业比重分别达79.9%、32.6%和17.8%。创新要素同步跃升:高新技术企业达1333家、五年翻两番,科技型中小企业达4056家,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达3.59%,科技创新指数稳居宁波首位,夺得“科技创新鼎”,创成全国首批、宁波首个国家创新型县(市)。领军企业与工业强市之间形成了相互成就的正向循环:强大的产业生态孕育领军企业,领军企业的技术外溢与链主带动又反哺产业升级。

三、生成机理:“四力共振”分析框架
慈溪何以成为县域领军企业的高产地?“四力共振”分析框架揭示其生成机理:草根创业的原生力、块状集群的共生力、梯度培育的制度力、科创融合的创新力,四种力量在同一空间内长期叠加共振,构成领军企业群体生成的完整逻辑闭环。
(一)原生力:围垦精神与草根创业基因
慈溪地处杭州湾南岸,域内土地多为历代围垦而成,“围垦文化”塑造了敢闯敢试、精打细算、务实坚韧的地域性格。改革开放以来,慈溪民间创业热潮经久不衰,从家庭作坊起步的企业家群体,形成了“宁做鸡头、专注一业”的经营传统——不求规模最大,但求在一个产品、一个部件上做到极致。这种草根创业基因与西蒙笔下德国隐形冠军“数十年专注一米宽、一千米深”的特质高度契合,构成慈溪领军企业现象最底层的文化原生力。
(二)共生力:块状集群的分工协作生态
单个企业的专注需要产业生态的托举。以“中国小家电之乡”周巷镇为例,一镇之内集聚300多家小家电整机生产企业和近1000家配套企业,涉及100多个类别和上万种产品。在这样的集群密度下,任何一家企业都可以在半小时车程内完成从模具、注塑、电机、线路板到包装的全链条配套,新品从图纸到量产的周期被极限压缩。集群内部“整机—配套”的深度分工,使中小企业得以将全部资源押注于单一环节的极致化,这正是领军企业得以批量产生的组织土壤——领军企业不是孤立生长的大树,而是共生森林中的顶级冠层。这也是“县镇村”视角的独特价值所在:慈溪的领军企业版图,是以镇为单元的块状经济长出来的,镇域产业生态的厚度,直接决定了县域领军企业的密度。
(三)制度力:分级分层的梯度培育体系
慈溪将领军企业培育上升为“工业立市、创新强市”首位战略的核心抓手,围绕打造制造业“专精特新单项冠军之城”目标,聚焦关键基础材料、关键核心零部件(元器件)等基础领域,建立分级分层分类、动态跟踪管理的优质中小企业培育库,实施分级分类培育机制,形成“创新型中小企业—省级专精特新—国家级小巨人—单项冠军”的进阶通道。同时健全单项冠军企业培育机制,强化全链条培育,支持冠军企业围绕主营核心产品、核心技术带动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共同发展。宁波市层面“技术攻关、单项冠军培育、重点产业链培育”三张清单和培育库的动态管理经验,也在慈溪得到深度落地。制度力的本质,是把市场自发的领军萌芽转化为可预期、可复制的培育工程。
(四)创新力:创新链产业链的深度融合
领军地位归根结底靠技术说话。慈溪围绕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,探索形成“企业出题、政府助题、平台答题、车间验题、市场评价”的协同创新模式;实施科技大市场4.0版,建设宁波科技大市场慈溪分市场,搭建科技成果产业化应用对接平台;实现规上工业企业专利全覆盖,引导龙头企业加大发明专利和高价值专利布局。在数字化转型方面,慈溪以家电和汽配两大行业为重点推进中小企业数字化改造,全市列入省数字化车间/智能工厂、省级制造业“云上”企业的数量均居全省县(市、区)前列,入选国家卓越级和先进级智能工厂13家,省级未来工厂实现零的突破。创新力为领军企业构筑了对手难以逾越的技术护城河。
四、成长路径:“三级跃迁”与典型样本
(一)“三级跃迁”的路径模型
纵观慈溪领军企业的成长史,可以抽象出一条清晰的“三级跃迁”路径。
第一级跃迁:从块状经济中的普通制造企业跃升为专精特新中小企业,关键动作是收缩战线、聚焦主业,在一个细分产品上建立成本与品质优势;
第二级跃迁:从专精特新企业跃升为国家级“小巨人”或省隐形冠军,关键动作是以持续研发投入掌握关键核心技术,市场占有率进入全国前列;
第三级跃迁:从“小巨人”跃升为国家制造业单项冠军乃至链主型头雁企业,关键动作是完成国际化布局、标准话语权建设与生态组织能力再造。
三级跃迁环环相扣,每一级都对应着企业能力结构的一次质变,也对应着政府培育政策的一次接力。
(二)典型样本剖析
公牛集团:头雁样本——从插座作坊到民用电工链主。 公牛以转换器(插座)单一产品起家,数十年专注民用电工领域,凭借“安全”定位与密集的终端渠道网络,在转换器、墙壁开关插座等细分市场长期占据全国领先地位,并向LED照明、新能源充电桩等领域延伸,2020年在上交所主板上市。公牛的路径示范意义在于:领军企业完成细分市场绝对领先后,可以成长为品牌显性化的行业巨头,并以链主身份向本地配套体系开放订单、标准与数字化能力,带动集群整体升级——这正是头雁区别于单项冠军的关键:从“自己领先”走向“带动领先”。
天生密封件:强雁样本——打破国外垄断的“国之重器”配套者。 宁波天生密封件深耕核电密封件这一极窄赛道,成功研制核反应堆压力容器C形密封环,打破国外技术垄断,成为我国核电关键零部件国产化的标志性企业,入选国家首批制造业单项冠军示范企业。其样本价值在于:县域中小企业同样可以在国家战略必争领域承担“补短板、卡脖子”攻关使命,细分赛道越窄,护城河越深。
慈星股份:强雁样本——针织装备的智能化领跑者。 慈星股份专注电脑针织横机领域,通过持续的数控技术与智能化研发,成长为全球针织装备行业的重要力量,推动我国针织机械从进口依赖走向自主可控乃至出口输出,体现了传统装备制造企业依靠智能化实现领军跃迁的典型路径。
新赛道群雁: 在新能源与新材料领域,迦南智能的智能电能表与用电信息采集终端受益于电网投资周期,营收保持快速增长;德业储能在储能变流与户用储能市场迅速崛起;江宸、锦辉、一彬等新能源汽车零部件企业集群式入选国家级“小巨人”。新赛道群雁的涌现表明,慈溪的领军企业生成机制并未锁定于传统家电,而是具备随技术周期迁移、在新兴产业中持续“再生产领军企业”的能力,这正是“四力共振”框架解释力的最好验证。
五、现实制约:领军高地的四重挑战
(一)空间约束:土地要素逼近极限
作为工业产出高度密集的县级市,慈溪土地资源紧缺矛盾突出。尽管通过“亩均论英雄”改革和低效用地“万亩提升”行动,2025年盘活低效用地2689亩、改造提升厂房229万平方米,规上工业亩均增加值和亩均税收分别提高到194.5万元和39.4万元,但对于扩产意愿强烈的领军企业而言,连片工业用地供给依然是最紧的约束,部分企业的新增产能存在外迁风险。
(二)价值链约束:部分块状产业的低端锁定风险
小家电等传统块状产业内部,仍存在大量以价格竞争为主的中小企业,同质化竞争、品牌溢价不足的问题尚未根本扭转。领军企业与长尾企业之间的效益分化持续加大,若集群整体不能同步向高端跃升,领军企业的本地配套质量与集群声誉都可能受到拖累。
(三)要素约束:高端人才引留难题
与中心城市相比,县级市在高端研发人才、领军型工程师的引进与保留上存在天然落差。尽管慈溪通过“上林英才”计划升级版、工程师协同创新中心、前湾人才大厦等载体持续加码,人才净流入态势总体向好,但领军企业普遍反映的研发人才结构性短缺,仍是制约三级跃迁的关键瓶颈。
(四)外部约束:外贸环境与传承课题
慈溪领军企业外向度高,小家电、汽配等主导产品对国际市场依存度大,贸易摩擦、汇率波动与海外产业链重构带来的不确定性显著上升。同时,第一代草根创业企业家正集中进入代际交接窗口期,接班人培养与治理现代化,是决定领军基业能否长青的隐性变量。
六、对策建议:打造县域领军企业培育高地升级版
(一)实施“雁阵扩容”行动,做深梯度培育库
以“十五五”为周期,滚动开展领军后备企业摸排,对掌握核心技术、细分市场占有率居前的“准领军”企业实行入库动态管理、一企一策精准滴灌,力争国家级单项冠军和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总量在现有83家基础上再上台阶,同步培育一批具备生态组织能力的链主型头雁,巩固全国县域领军企业密度的领先地位。
(二)实施“空间保障”行动,为领军企业留足产能腹地
深化工业用地全生命周期管理,将低效用地整治腾退空间优先配置于领军企业及其核心配套项目;探索“工业上楼”、混合用地等供给模式,建立领军企业增资扩产用地“绿色通道”,坚决防止领军产能因空间约束外流。
(三)实施“头雁带动”行动,推动领军与集群双向赋能
发挥公牛等链主型头雁企业的生态带动作用,支持头雁向上下游开放供应链、共享检测认证与数字化能力;以智能家电千亿集群为主战场,持续推进传统块状行业整治提升与数字化改造2.0,推动“好家电慈溪造”区域品牌与企业品牌互相成就,从根本上化解低端锁定风险。
(四)实施“创新跃迁”行动,补强全球领军短板
聚焦从“国内领军”到“全球领军”的最后一跃,支持领军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、参与国际标准制定,布局海外研发中心与本地化制造基地;深化“企业出题、政府助题、平台答题、车间验题、市场评价”机制,扩大科技创新券、后补助等普惠性支持,推动研发投入强度向4%迈进。
(五)实施“人才厚土”行动,破解引留结构性矛盾
升级“上林英才”计划,推进工程师协同创新中心建设,推广“产业链招引人才、项目储备人才”双向互通机制;实施新生代企业家传承培育工程,将接班人培养、现代企业制度建设纳入领军企业培育服务包,为领军企业基业长青提供人才保障。
七、县镇村启示:慈溪经验的可复制性
慈溪的领军企业现象,本质上回答了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县镇村命题:不靠特殊资源禀赋、不靠大项目大投资,一个县级市能否内生出世界级的企业群体?慈溪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,其经验可以概括为四条。
其一,领军企业是集群的函数——培育领军企业,功夫首先要下在产业生态上,以镇为单元的块状经济的分工深度,决定了县域领军企业产出的密度,孤立地“掐尖”扶持个别企业难以持续。
其二,领军企业是制度的产物——从培育库、分级分类机制到“亩均论英雄”的要素配置改革,慈溪证明了政府之手可以通过制度化的梯度培育体系,系统性地提高领军企业的“出苗率”。
其三,领军企业是文化的结晶——“专注一业、十年磨剑”的企业家精神无法靠文件催生,但可以靠尊重企业家、宽容试错、崇尚实业的县域营商文化去涵养。
其四,领军企业是雁阵的头雁——培育工作不能止步于认定挂牌,更要引导领军企业向集群开放能力、向乡村延伸链条,使一家企业的领先转化为一个镇、一个县的共同跃升。
对全国广大县(市)而言,学慈溪不是照搬家电产业,而是学习其“四力共振”的生态构建逻辑与“雁阵”梯队的组织形态:立足本地块状经济的存量基础,以集群共生降低专注的风险,以制度培育接力企业的跃迁,以创新融合锻造技术的护城河,以头雁带动实现集群的共富。这是县镇村经济从“汗水型增长”走向“领军型增长”的一般性路径。
文:天和经济研究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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