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镇村领军企业系列研究(之四)
晋江市领军企业研究报告
——“雁阵领航、四力共振、三级跃迁”:品牌之都的领军企业生态解码
天和经济研究所
〔编者按〕 领军企业是县镇村经济的顶梁柱、产业链的组织者、共同富裕的动力源。培育壮大领军企业,是县域经济从“汗水型增长”走向“领军型增长”的关键一跃。天和经济研究所推出“县镇村领军企业系列研究”,逐一解剖领军企业密度最高、培育机制最成熟的标杆县(市),提炼可复制、可推广的培育经验。系列之一至之三分别解码了块状内生的浙江慈溪、平台锻造的湖南长沙县、开放嵌入的江苏昆山;本篇为系列之四,聚焦以品牌矩阵领军、“晋江经验”写入中央文件的福建省晋江市。
〔内容提要〕晋江市是我国县域品牌经济的最高峰,也是“晋江经验”的诞生地。“十四五”期间,全市地区生产总值年均增长6.5%,接连跨过3000亿元、3500亿元台阶;累计培育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5家、上市企业53家,安踏自2022年起持续占据国内运动鞋服市场领先份额,运动鞋产量约占全球20%。本报告沿用本系列“头雁—强雁—群雁”雁阵梯队结构与“四力共振”“三级跃迁”分析框架,解码晋江以品牌矩阵批量成就领军企业的生成机理,揭示继慈溪“块状内生”、长沙县“平台锻造”、昆山“开放嵌入”之后的第四条路径——“市场牵引、品牌领军”,并就晋江打造领军企业培育高地升级版、全国县(市)复制推广“晋江经验”提出对策建议。
本系列所称县镇村领军企业,是指扎根县域、镇域、村域,在特定产业或细分市场居于领先地位,对区域产业链、创新链、就业链具有显著组织力和带动力的企业。领军企业不以规模论英雄,而以“三个领先”为核心标尺:细分市场地位领先、关键核心技术领先、产业生态带动力领先。晋江样本对这一界定作出了重要补充:领军地位还可以体现为品牌领先——当一个县域拥有一个品牌军团而非单个冠军时,品牌本身就是最强的产业组织力。本篇沿用系列前三篇确立的概念界定与分析框架,以保证系列样本之间的可比性。
领军企业培育的国际理论参照,是德国管理学家赫尔曼·西蒙于1990年提出的“隐形冠军”(Hidden Champions)命题。耐人寻味的是,晋江恰恰提供了一个“显形冠军”的中国样本:晋江领军企业不走“隐形”路线,而以品牌显性化为跃迁的核心动作——从1984年全县仅有5个注册商标,到2017年拥有注册商标近7万件、中国驰名商标42件,品牌化是晋江领军企业区别于德国隐形冠军的最大特征。在我国政策实践中,梯度认定培育体系同样适用于晋江:工信部认定的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要求年营业收入4亿元以上、单项产品全球市场占有率位居前列;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聚焦创新能力强、掌握关键核心技术的中小企业;福建省依据《优质中小企业梯度培育管理暂行办法》认定的省级专精特新中小企业,构成承上启下的培育中坚。
本报告采用广义口径,将晋江市域(含晋江经济开发区“全市一区”体系、泉州南翼高新区晋江区域等平台)内的品牌链主龙头企业、国家制造业单项冠军、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及省级专精特新中小企业统称为“领军企业群体”,重点考察其梯队结构、生成机理与培育路径,为县镇村领军企业培育提供第四个样本解剖。
晋江领军企业群体呈现出系列样本中独一无二的“雁阵”形态:头雁不是一只,而是一个品牌军团。头雁是品牌链主企业——以安踏、特步、361°为代表的运动鞋服品牌方阵,以恒安、盼盼为代表的生活用品和休闲食品龙头,以品牌、渠道与供应链组织力统领万亿级市场;强雁是在细分赛道全球领先的冠军企业——全市累计培育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5家,浔兴SBS的拉链伴随中国航天员多次出征太空,华清电子的氮化铝陶瓷基板打破国外“卡脖子”封锁;群雁是持续扩容的专精特新方阵——2025年,向兴公司获评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,全市新增省级专精特新企业79家、省级单项冠军企业7家、创新型中小企业141家。三个梯队之间存在清晰的进阶通道,雁阵整体保持动态更新、生生不息。
晋江领军企业的总量规模,最直观地体现在两个“方阵”上。一是品牌方阵:2024年,晋江运动鞋产量约占全球20%,品牌男装产量约占全国25%,休闲食品产量约占全国20%;安踏自2022年起超越国际品牌、持续占据国内运动鞋服市场领先份额,2025年获中国质量奖提名奖。二是资本方阵:截至“十四五”末,全市上市企业总数达53家,绝大多数来自传统产业,“晋江板块”成为中国资本市场上县域经济的独特现象。与此同时,全市高新技术企业保有量在“十四五”期间实现翻番,规上企业研发投入连续多年保持20%以上增长,累计培育重点工业企业367家,入选全国新型工业化标杆县第一梯队。
晋江领军企业的产业分布,呈现“传统品牌产业筑基、战略性新兴产业成势”的双层结构。第一层是纺织鞋服、健康食品、建材陶瓷、卫生用品四大传统优势产业,其中纺织鞋服集群规模达4000亿元级,“十四五”期间传统产业产值年均增长7.5%——晋江年产运动休闲鞋约16亿双、约占全国产量的40%,被誉为“中国鞋都”“世界夹克之都”。第二层是快速崛起的新赛道领军力量: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以晋华集成电路等为龙头持续壮大,医疗健康产业初具雏形,核技术应用产业实现突破,泉州南翼高新区晋江区域落地新兴产业项目投资超1700亿元,未来产业前瞻布局具身智能、核技术应用、量子信息等赛道,“4331”现代化产业体系加快构建,领军版图正从鞋服单极走向多元矩阵。
领军企业群体的繁茂,植根于晋江雄厚的民营经济底盘。“十四五”期间,全市地区生产总值年均增长6.5%,接连跨过3000亿元、3500亿元台阶;市场主体总量突破35万户、企业数超11万家,基金业规模超500亿元,集聚各类高层次人才超1.7万人,获评首批国家创新型县市,跻身全国Ⅱ型大城市行列,体育城市指数位列全国县域第一。尤为可贵的是,晋江面对房地产热潮始终“咬住实体不放松”,第二产业占地区生产总值比重长期保持在近六成的高位。领军企业与民营经济强市之间形成了相互成就的正向循环:实体为本的产业生态孕育品牌领军,品牌领军的溢价与组织力又反哺县域升级——“晋江经验”正式写入中央文件、纳入省级法规,从一域探索上升为引领全国县域经济发展的样板。
晋江何以批量成就品牌领军企业?本报告沿用系列统一的“四力共振”分析框架:爱拼敢赢的原生力、镇域块状的共生力、“晋江经验”的制度力、品牌科创的创新力。与前三个样本不同,晋江的四种力量围绕“市场”这一圆心共振——始终坚持以市场为导向发展经济,是“晋江经验”的核心要义,也是晋江领军企业生成的第一逻辑。
“三分天注定、七分靠打拼”,闽南人“爱拼才会赢”的精神底色,与“八山一水一分田”的资源禀赋,共同锻造了晋江向市场讨生活的原生力。改革开放之初,陈埭镇的农民用锤子、剪刀和缝纫机办起上千家制鞋作坊,把侨胞带回的鞋子拆开模仿,点燃了草根创业的星星之火;海内外500万晋江人构成的侨乡网络,则为这片土地源源不断输入信息、订单与资本。与慈溪的围垦文化相似而更进一步的是,晋江的原生力天然带有品牌自觉的萌芽——从“冒牌”“贴牌”到“创牌”,晋江人在市场的毒打中最早悟出“没有品牌就永远吃不到利润最高的那部分”,这决定了晋江领军企业“以品牌论英雄”的独特形态。
单个品牌的崛起需要产业生态的托举。晋江的共生力,凝结在“一镇一品”的块状版图上:陈埭镇是“中国鞋都”的发源地与核心区,深沪镇坐拥全国最大拉链企业浔兴SBS、兼有“中国内衣名镇”之称,纺织鞋服上下游企业数以万计——“在晋江半径50公里内,能够快速找到研发设计、生产制造一双运动鞋的所有材料配件、研发团队、技术工人”,从聚酯切片、纱线、鞋材到成品的百余道工序,均可在本地闭环完成。这一供应链密度,既是品牌头雁敢于快速迭代、极限压缩上新周期的底气,也是配套中小企业“卡位入链”、向专精特新跃迁的土壤。与慈溪的块状经济相比,晋江的独特之处在于:块状生态的顶端站着自己的品牌军团,利润最丰厚的品牌环节留在了本地,这使镇村共享的产业红利更加厚实。
晋江的制度力,就是“晋江经验”本身——政府对市场“不越位、不缺位”,在企业最需要的地方精准供给制度。“十四五”期间,晋江高效推进16项国家级改革试点,蝉联全国城市营商环境创新县(市);完成开发区“全市一区”改革,规上企业入园率从29.8%提高到62%、亩均税收从14.6万元提升至24万元;深入开展重点工业企业倍增行动,累计培育重点工业企业367家;持续推动企业对接资本市场,铸就53家上市公司的“晋江板块”;基金业规模超500亿元,“四应四尽”服务小微企业融资模式入选全国县域营商环境年度创新十大案例。制度力的本质,是让有为政府成为有效市场的护航者——企业在前面拼市场、创品牌,政府在后面供空间、给要素、通资本。
晋江领军企业的创新力,是在一场生死危机中淬炼出来的。2012年前后,国产运动鞋服行业因长期营销驱动、同质扩张而库存高企、大批企业倒下,晋江品牌军团痛定思痛,集体转向研发驱动:安踏率先成立行业第一家运动科学实验室,搭建全球开放式创新生态网络;361°的碳板跑鞋、防水透气科技持续迭代;浔兴的拉链背后是14个一级学科的持续攻关。全市规上企业研发投入连续多年保持20%以上增长,超过250家企业联合高校院所设立研发机构,引入中国航发北京石墨烯技术研究院设立晋江分院,集聚14家高能级科创平台、布局6大人才科创飞地,启动福州大学晋江校区微电子学院、建成中国科学院大学福建学院(晋江),获评首批国家创新型县市。创新力完成了晋江品牌从“广告里的品牌”到“实验室里的品牌”的惊险一跃。
综观晋江领军企业的成长史,同样可以抽象出一条清晰的“三级跃迁”路径,且带有鲜明的品牌印记。第一级跃迁:从贴牌代工作坊跃升为专精特新中小企业,关键动作是告别“冒牌”与低价竞争,聚焦一个品类建立品质与成本优势;第二级跃迁:从专精特新企业跃升为国家级“小巨人”或细分冠军,关键动作是以持续研发掌握关键核心技术,在细分市场建立难以撼动的份额;第三级跃迁:从细分冠军跃升为品牌链主,关键动作是品牌显性化、渠道全国化与供应链生态化——这是晋江对系列路径模型的独特贡献:跃迁的终点不止于“隐形冠军”,更指向“显形品牌”。三级跃迁环环相扣,每一级都对应着企业能力结构的一次质变,也对应着政府培育政策的一次接力。
1.安踏集团:头雁样本——从陈埭作坊到全球体育用品头部阵营。安踏1991年创立于晋江陈埭,从家庭制鞋作坊起步,凭借“单聚焦、多品牌”战略与持续的研发投入,自2022年起超越国际品牌、持续占据国内运动鞋服市场领先份额,2023年营收突破620亿元,2025年获中国质量奖提名奖。安踏的路径示范意义在于:品牌是最强的产业组织力——头雁以品牌溢价反哺研发、以供应链体系带动数以千计的本地配套企业,把一个品牌的领先转化为一座城市的领先。
2.浔兴SBS:强雁样本——一条拉链八上太空。位于深沪镇的浔兴拉链是全国最大的拉链生产企业,其自主研发的航天服拉链自2016年神舟十一号起伴随中国航天员多次遨游太空。小小拉链涉及14个一级学科、上百道工序,浔兴以数十年的极致专注把“中国拉链之都”的名片钉在了一个镇上。其样本价值在于:品牌之都的强雁同样以技术专精立身,镇域块状经济的深处藏着世界级的隐形冠军。
3.华清电子:强雁样本——传统土壤里长出的硬科技冠军。福建华清电子深耕氮化铝陶瓷基板与高性能陶瓷粉体,在长达15年的亏损中坚持自主研发,最终突破“卡脖子”技术,成为光伏储能、电动汽车等行业头部企业的关键材料供应商,先后获评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和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。其样本价值在于:晋江的领军土壤不仅长得出品牌,同样长得出硬科技——市场化的耐心资本与企业家的长期主义,是两者共同的养分。
4.新赛道群雁:在新兴产业领域,晋华集成电路持续壮大,向兴公司2025年获评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,核医疗领域的睿斯科项目全面建成投产,医疗健康产业初具雏形,南翼高新区落地新兴产业项目投资超1700亿元。新赛道群雁的涌现表明,晋江的领军企业生成机制并未锁定于鞋服,而是具备随技术周期迁移、在新兴产业中持续“再生产领军企业”的能力,这正是“四力共振”框架解释力的再次验证。
品牌军团的全球化高歌猛进,与长尾中小鞋服企业的同质竞争形成日益明显的分化。随着鞋服代工环节部分向东南亚转移,缺乏品牌与技术护城河的中小代工企业面临订单流失与利润挤压,头雁的辉煌尚未完全转化为长尾的普惠,块状经济内部的效益落差持续加大。
晋江市政府在工作报告中坦陈,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还不够深入,传统产业升级、新兴产业壮大、未来产业培育仍需加力推进。集成电路、核医疗等资本与技术双密集赛道,投入巨大、周期漫长,与县域财力和人才禀赋之间存在天然张力,新兴产业领军企业的成长速度决定着晋江能否再造一个“新雁阵”。
晋江陆域面积有限、开发强度高企,“八山一水一分田”的禀赋约束在工业化后期愈发凸显。尽管“十四五”期间分类盘活低效用地并获评全国首批自然资源节约集约示范县(市),2025年当年盘活低效用地7010亩,但连片产业空间供给依然紧张,品牌头雁增资扩产与新兴产业项目落地对空间的争夺将长期存在。
晋江品牌军团多为家族企业,创一代企业家正集中步入代际交接窗口期。接班人培养、职业经理人制度与现代公司治理的成色,决定着品牌基业能否穿越周期;侨乡宗亲网络在成就晋江商帮的同时,也对企业治理的现代化转型提出了独特课题。
以“十五五”为周期,在四大传统优势产业与三大新兴产业中滚动遴选品牌后备企业,复制“从贴牌到创牌”的跃迁辅导机制,支持企业收购国际品牌、布局全球渠道,力争在运动鞋服之外再造若干个全国性乃至全球性品牌,使品牌军团梯队化、多元化。
发挥安踏等品牌链主的供应链组织力,打造产业链供应链质量联动提升联盟,推动龙头企业筑链、中小企业“卡位入链”;引导链主将订单、标准、数字化能力向长尾代工企业开放,以“共生共荣共赢”格局对冲代工环节外迁压力,让品牌红利更多留在镇村。
聚焦新一代信息技术、智能装备、医疗健康三大新兴产业,依托南翼高新区谋划未来产业先导区,用好超500亿元的基金矩阵实施耐心资本投资,对华清电子式的长周期硬科技企业给予跨周期接力支持,力争新兴产业尽快跑出新一代单项冠军和“小巨人”方阵。
深化“全市一区”改革与低效用地盘活试点,将腾退空间优先配置于品牌链主增资扩产和新兴产业项目;持续推进标准化园区建设,提高规上企业入园率与亩均效益,坚决防止领军产能因空间约束外流。
实施新生代企业家传承培育工程,将接班人培养、现代企业制度建设、职业经理人引进纳入领军企业培育服务包;发挥“晋江经验”中亲清政商关系的传统优势,为家族企业治理转型提供制度供给,让爱拼敢赢的企业家精神代际相传。
晋江的领军企业现象,本质上回答了第四个具有普遍意义的县镇村命题:一个资源禀赋贫瘠、以草根作坊起家的县域,能否长出统领全国市场的品牌军团?晋江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,其经验可以概括为四条。其一,市场是领军企业的第一导师——“晋江经验”的核心是始终坚持以市场为导向发展经济,晋江证明了品牌不是砸广告砸出来的,而是在市场的残酷淘汰中拼出来的,政府最大的作为是让市场机制充分起作用。其二,品牌是块状经济的天花板突破口——慈溪的块状经济以技术专精见长,晋江则证明块状经济完全可以向价值链顶端的品牌环节攀升,把利润最厚的一段留在本县本镇。其三,危机是创新的催化剂——2012年的库存危机把晋江品牌军团从营销驱动逼向科创驱动,县域政府应当善用危机窗口推动产业整体转型,而非用保护延缓出清。其四,实业定力是领军土壤的底肥——面对房地产热潮“咬住实体不放松”,二产比重近六成的坚守,是晋江领军企业密度的最深层解释。对全国广大县(市)而言,学晋江不是照搬鞋服产业,而是学习其“市场牵引、品牌领军”的进化逻辑:以市场淬炼企业,以品牌组织生态,以危机倒逼创新,以实业定力厚植土壤。至此,本系列已呈现四条路径——慈溪的“块状内生”、长沙县的“平台锻造”、昆山的“开放嵌入”、晋江的“品牌领军”,县镇村经济从“汗水型增长”走向“领军型增长”的路径谱系日臻完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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